在朋友 facebook 上看到一些新聞,一時興起找了一下以前寫過的文章。那是好深好遠的回憶了,現在只在 1998 的台灣文學年鑑裡看得到那段文字的題目;前一陣子回台北,居然找不到那本 168 期的〈聯合文學〉了,實在是斷卷殘篇不復可辨。
那時候大概讀了一肚子米蘭昆德拉,然後因為聯考所以念了一狗票近代物理,所以寫出這種自己現在看起來都不怎麼通的文章。
真的是十五年前的文章了。
《一九九八,海森堡的永劫》
測不準原理是由海森堡所提出,他認為我們不能同時對運動中的電子做位置及動量的測量。由於電子與核間的距離太小,必須用比x光波長更短的光來做繞射測量(測量極小長度的唯一方法),但是如此一來,光子所含的能量太大,將影響到電子的動量。換句話說,電子位置被測定的同時,它的動量也增加了,我們永遠追求不到動量與位置的關係。
懷著同樣的悲哀,我們似乎成就了「社會海森堡原理」。喪失了抓住未來的能力,於是我們試圖瞭解過去;渴望將至,卻懷疑曾經;祈求精準,又被迫游移。未來與現在的連繫,竟是如此瞬息萬變,在不斷摸索學習的同時,才恍然大悟,原來被制約的不只是自己的未來,就連摸索學習本身,也在迴饋控制之下,莫名其妙的遭到反制。
是不是有些問題是恆常無解的呢?大至人類存在意義的形而上問題,小至極為表象的諸如「那女孩現在在想什麼」這般疑惑;人與現實的虯結已足以使人不復得道,若再加上沒有辦法將人對時間微分的可能性合理化,我們就只能在霎那成為永恆及逝者如斯間掙扎地找一個必須的平衡點。藉由這個平衡點,我們可能得以嘗試逼近問題的核心,正如同冀求找出電子位置與動量關係的波耳,找到理論答案滿足了人心,卻無法憑弔尚待求證的老靈魂。
幾年前在副刊上讀到一篇十分有趣的文章:大雨之夜,男孩剛與女孩分手,駕著跑車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奔馳。手裡抓著方向盤的他腦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就這麼一鬆手,在高速撞上安全島的一瞬間回憶起那個走出他生命的女孩,那他在剩餘的永恆之中都會持續想著她。
我不確定這篇故事的結局;似乎我們的男主角並沒有放手一搏,為這一幕劃下一個悲愴的完結符號,而是開下交流道,把車門鎖好,拍拍屁股回家了。但是他對「永遠」重新下了一個定義卻十分值得玩味。以英文的文法來說,「永遠」脫離了未來式,奔向了現在式的懷抱;永遠是已完成的一個狀態,而不是尚待驗證征服的一個假設。至少對他來說,這個可以發生的「永遠」。比信誓旦旦的口頭承諾踏實的多。
的確,消磨去時間之間的連繫,也許是微分生命的一種方式。藉此,可能可以在極限終處找到夾擠的近似值。我忽然想起國二那年暑假,趁著兩名北一女資優生自殺的浪潮, 我發瘋也似猛啃存在主義理論專書的日子。那時大概也不能明白到底哲學是什麼,但是猶記得其中一本書的一句話:「……時間是沒有連續性的,在每片被剝離的時間上,我們才得以討論其它的議題。」書頁已經泛黃,而字句卻依舊清晰;時間顯然是不得剝離的,我們只能在時間的流中一路往下行去。那如果單純的活著和體驗生命並無二致,則屈從於生命,大笑三聲之後從容地做個人生的的楚囚,與追尋生命更形而上的意義也沒多大差別。反正追尋的是上一秒的自己,就算盡股肱之力憾動了上一個世紀的某個前世 ,仍然會被當下的自己拋棄,而且拋得更遠了。
這似乎是種弔詭。原本意圖毀去海森堡的理論,走到最後的自己竟用歸謬證法反詰了自己的論點。除了嘿然承認海森堡的堅不可破外,身為薛西佛斯傳人的我們,也只能冀求在逐漸逼近問題的同時,知道自己趨近的目標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