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lf a Life。

V. S. Naipaul 有本半自傳體的小說《Half a Life》,台灣的中譯版翻成《浮生》;雖則《浮生》似乎在標題已經悄悄地劇透,繼而想想,這樣的翻譯可能比直譯的《半生》更為貼切。

《浮生》講的是主角 Willie Chandran 生在印度一個響應聖雄甘地呼籲,由婆羅門與達利特所結合的家庭裡;父親為了回應甘地的號召,刻意忤逆傳統,與低種性母親成婚,之後他對這個時不見容於社會的選擇充滿怨懟與失落,將理想破滅的痛苦轉嫁到家庭與孩子身上。

Willie 在這一個充滿羞愧,沉默與自我否定的家庭長大。他的童年被父親的犬儒與自身的挫折感所籠罩;父親既厭惡殖民秩序,卻無力真正反抗,一方面追求精神上的純潔,又活在長期的自憐中。Willie 因此學會隱藏自我,以故事、謊言與作態來逃避內在的空洞。

成年後,Willie 離開印度,前往倫敦求學;他試圖透過離鄉(diaspora)來重塑身份,並刻意剪裁自己的背景,重新編造身世以迎合西方對「殖民地作家」的想像,以獲得文學圈短暫的注意。這種成功建築在虛構之上,使得他對於真正的自我更加疏離。

旅居倫敦期間,Willie 與來自非洲殖民地的混血女子 Ana 相識並結婚,隨後移居到她的葡萄牙殖民地故鄉非洲。他過著表面安穩,實則幾乎停滯的生活;他不真正屬於當地社會,也不再屬於印度或英國;Willie 只是被動地活著,讓時間慢慢的流逝;他度過了十八年停滯的人生。

殖民體制的衰敗,以及當地的政治動盪逐漸讓 Willie 的日常感到不安,他不由得正視多年來的逃避。最終,Willie 意識到自己的人生並不完整;不論在族裔、情感、創作或行動上,他始終沒能完整的選擇或者承擔,這些年來他始終抱殘守缺,只有一半。

小說結尾,Willie 再次離開非洲,往他方而去;不是因為他找到了歸屬感,而是他終於承認,自己一直以來都在別人的故事裡暫住。

這篇小說還有續作《魔法種子》,講的是他前往柏林,投靠投身左翼革命運動的妹妹 Sarojini,在她的影響與催促下,決定「真正行動一次」。革命對他來說,也是另一種寄居;左翼意識形態的浪漫化,其實只是新的殖民話語而已。最後 Willie 並未補完他的人生,而只是更清楚的理解了自己的侷限。


我在八九零年代的台灣長大,歷經台灣解嚴與風起雲湧的民主化,共情過也失落過。當時年紀尚輕的我,在大學裡讀著後殖民與解構,把台灣的政經情況與自我認同生搬硬套,想著香港與張愛玲,然後想著台灣跟鄉土文學論戰。那時的我追求的終究不是認同,而是將一切合理化的先知;這一切總要有個可以自行其說的章程,年少的我是這樣冀望的。

2003 年一月九日,天氣晴朗有雪。我離開了窩居了二十三年的台北,歷經幾次誤點的波瀾,抵達相隔半個地球的紐約。往後數年,台灣離我越來越遙遠,而美國越來越親密。每次回到半個地球之遙的台北,總要重新熟悉那些夢裡一再踏過的街道與城市,還有朝聞夕改的餐廳與新建的信義區。我在美國也因為工作搬了幾次家,從此再沒有得以託辭寄言的原鄉;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唯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李清照如是說。

2026 年一月九日,天氣還是晴朗,我在大半年都風和日麗的加州,總是完成了一個什麼都不作也會成就的里程碑,將我的人生從中切成零碎而各不完整的兩半;前半的台灣與後半的美國相互糾纏,拗蓮作寸絲難絕,人生更是一段又一段的糾葛,在線頭中時而迷路時而失落。後半段的日子看來還要繼續延續下去,我在資訊業孜孜矻矻的立定腳跟,在家庭裡多了丈夫與父親的責任;這是我求索多年所得,想想初至美國的我,大概那時的我所求所想,也就不過如此。至少這半生,我仍體切地活在我自己的故事之中。

事隔多日,是為計。


之前的二十週年小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