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
讀完哈金的《等待》以後,我跟妳說過這段故事。一個軍醫與他的情人為了中國法律等待了十八年,期待軍醫結束一段錯誤的婚姻。漫長的等待消磨了愛情,而盼得著卻始終沒得到的未來開始成為一種折磨。故事的最後,軍醫終於離了婚也又結了婚,可這漫長的等待成就的只是另一場不痛快的婚姻。
時間證明不了任何東西。實際上,你從來沒有愛過她。你不過是一時的衝動罷了。對於愛情你究竟瞭解多少?你在娶她之前真正瞭解她嗎?你真的認為她就是你願意相伴終生的女人?你現在說實話,在你認識的所有女人當中,你最喜歡誰?難道除了吳曼娜,就沒有比她更適合你的女人?沒錯,你是等了十八年,但究竟是為了什麼等?他感覺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令他害怕,它暗示著他等了那麼多年,等來的卻是一個錯誤。
哈金《等待》
於是搆得著的靈魂與盼不回的青春,在時間的罅隙裡失聲哭泣。《等待》成就不了偉大的愛情,也堅持不了口惠的堅貞。我們也等待著改變,我等待著妳說些什麼,妳等著我作些什麼。
既然對方不說,我怎麼也不明白問題是什麼。
既然對方不作,妳怎麼也不明白問題能解決。
當妳跟我說一切都太遲了時,我荒謬的想到了《半生緣》,繼而啞然忘言。時間的錯落,又怎歸咎於輕重快慢:我願意作的與恩綺能說的既然無法相合,時間已經不重要了。
已經都不重要呵。
週末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時間;我可以從星期一開始期待妳的來訪,星期二設定好所有該錄的影集,,星期三規劃要作些什麼,星期四開始興奮星期五的來臨,然後在星期五晚間看到頎長的身影晃過街角,我們快樂的擁抱。
我們最後一次擁抱是什麼時候?
然後妳作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也許為了星期六要作什麼而口角,為了晚餐而爭執,為了幼稚或衝動而意氣用事;然後也許妳在星期天下午風塵僕僕的離開,我在同時開始想念妳。然後,又是一個期待週末的星期一。
我現在才知道,因為鼾聲而失眠有多輕鬆多快樂。
於是等待變成一種幸福,一種曾經擁有的幸福;我曾經確實感覺到的親暱,現在一如朝雲無可尋覓。
一直很喜歡七等生的《思慕微微》,句子寫得再美,感情卻從來也只能模擬。而如今我卻開始感覺得到那文字裡的心動與心痛。
我的生命快樂全都寄在妳的身上。
有時,我會想到我現在已經失去妳了,
我再也見不到妳。
因此我會去回憶我們曾經在一起的光景和時辰,
我們的夜遊和睡眠,
這些記憶此刻變得如此真實和重要,
也如此地快樂和悲傷。
現在我卻在城市裡的屋子每日想妳,
每日都在數著妳可能回來的日子。
我想我是在害著相思病,
像冬天在鄉下相思著夏日的海洋,
有時我覺得快樂的代價高過我們的能力,
常常需要付出長時的等待才能面對它的降臨,
就像我在鄉村過完漫長的冬天才等到夏天的來臨。七等生《思慕微微》
我記得。
我記得半夜從窩居的小屋裡乘著白雪皚皚的小路出來吃宵夜的回憶,我記得我長疹子時妳著急的神情,我記得妳讓人心疼的頭痛,讓人擔心的焦慮。我記得在Hammond Lane那條崎嶇的小路上,我曾經以為會就這麼一路開下去;我記得我們躲著房東,同仇敵慨的數落房東的不是;我記得,我還記得很多。
放掉這段回憶,我要忘記了。
萬一哪天真的失去你,
我想我會難過悲傷,
但只要想到那時你是快樂的,
我也願帶笑以對。
尊重你的決定,
不是因為我偉大到哪裡去,
而是自知如此我才會快樂。
還是七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