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真的像是一條綿延流去的長河。齊邦媛《巨流河》的遼河也好, V. S. Naipaul 的 《A Bend in the River》也罷,似乎都有條想念的原鄉;一旦藉由汩汩流去的水波具象化了生命,或賦,或比,或興,一切的記載就有了原因,就在那眼波橫處一點一滴地氤氳靉靆了起來。
我的生命裡沒有那條長河。台北巷弄裡的水溝,或者忠孝仁愛信義的車水馬龍,大概就是我早先年歲裡川流不息的流體;小時候跟著孔老師念大江東去,浪淘盡,然後念滾滾長江東逝水,我總想著馬桶裡的濤聲依舊,然後嘩啦嘩啦地奔流到海不復回。最近這陣子有些感觸,大概十年來切切實實地滾石不生苔,經歷過好多翻來覆去的波折,終於想跟浮士德的魔鬼,兌現些恆定的時光;「這一切不見得美好,可是請停停。」我跟魔鬼如是說。
子在川上曰,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所以孔子緊張了,就算不是他家的水龍頭,那淅淅浬浬不絕的逝者,讓從此之後念論語的人,都制約了點急不可待的危機感,過去了明明來不及卻要用力追悔,尚可追知來者然後非得枕戈待旦。正如女性主義裡被物化的男人最常說的,「到手了所以不珍惜。」我們跟當下如是說。
當下既然是過去跟未來的連結,點與點就成了線,由一點活動到另一點,就成了向量;說不清楚也數不明白,那些許許多多的耳語與故事,匯流在一起就成了流體,就成了你我相忘的江湖。
於是生命成了場順流而下的旅行,措手不及而且正在發生,奔放肆大卻一點一滴;河道從窄到寬,從山頂到海洋,在停船暫借問的灣岸逗留,在月湧大江流的河口放手;那蜿蜒曲折的美景,更上一層樓也無法盡收眼底,在狂風暴雨的當口,小舟從此逝,也可以等到也無風雨也無晴再徐徐而去。
看著岸邊的景色,聽著那颯然的風,然後拉張舒適的椅子,披身暖活的被子;總要讓自己開心點舒服點,我對自己說。
是為 2014 年新年新希望。
2014 將是非常不一樣的一年。小海馬將在年初來到,我則在她的生命扮演「父親」這樣一個讓人惶恐的角色。在小海馬孕育之初,我總覺得這是一個不可能做好的責任,像是那個號稱要為全城不自己刮鬍子的人服務的理髮師,到底該不該為自己刮鬍子一樣;我該怎麼教育自己的小孩,怎麼讓她不犯我的錯誤,怎麼因為我所知道的而讓她少走些險路。然後我喃喃自語,陷入伊比鳩魯的悖論;不,我怎麼能不為我的女兒好;不,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要為我的女兒好;不,我怎麼可能不願意為我的女兒好。
現在摸著小比的肚子,天天晚上說故事給小海馬聽,有時候念詩,有時候講醜小鴨;前陣子查了 529 Plan ,等小海馬出生,報好戶口,就去 Fidelity 網站把帳戶開好,像信仰一樣定期定額的存起小海馬的教育經費。要教小海馬數學,識字,念詩詞,寫程式,帶她出國玩,有太多事情我覺得我「該做」,也「得做」,彷彿我為了證明我是個好爸爸,有些事情不做就對不起小海馬一樣。
一天晚上我看著窗外的游泳池,忽然有點感觸。雖然是十二月了,社區游泳池的水還是滿著的,在泛黃的燈光下靜謐地漾著光。小海馬不應該活在我的節奏或者期望之中,那些折磨人的追趕跑碰跳,那些你有的乖乖泡泡糖我也要有的攀比,都應該活在我自己的人生裡。
我們都念過〈麥帥為子祈禱文〉。麥帥的兒子最後並沒有克紹箕裘,追隨 MacArthur 三代從軍,而是成為一個音樂家,安安靜靜地過了一輩子。也許,他最後真的找到了他希望他那時尚未出生的兒子做的,這就是真實智慧的樸實無華。
怎麼讓她見到我見到的世界,見到我極目張望所見的地平線之外,那充滿著我的想像而沒能實現的遠方;怎麼讓她走的扎實,走的平順,走的遠,小海馬,這是我會傾力以赴的。